＊本刊獲115年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學術期刊開放取用暨數位傳播計畫
聽見和回應生命最後的呼救
作者：蕭富聰
此篇文章改寫自研究論文：蕭富聰（2021）。自殺死亡者求助熱線末通來電之情緒困擾與自殺風險程度初探。臺灣諮商心理學報，9(1)，51-70。https://www.airitilibrary.com/Article/Detail?DocID=P20121015004-202111-202111090009-202111090009-51-70
很多人都以為「喊著要去死的人不會真的去死」、「自殺的人都是堅決想死」、「自殺沒有徵兆」，然而刊登在《臺灣諮商心理學報》的一篇研究指出，這些都是迷思。
凝視深淵：自殺死亡前的心理狀態
這份研究分析了16位自殺死亡者生前求助熱線的最後一通協談錄音檔。研究者將這16位逝者在通話中的字詞和語氣，與另外300位不同危機程度的對照組（包含100位正在進行自殺行為、100位有自殺想法、100位無自殺想法的熱線求助者）進行比對。研究結果揭露了令人心碎卻又極具警示意味的真相：
- 高到破表的情緒痛苦：無論這16位逝者是因為人際關係、經濟壓力、生理或心理疾病而萌生死意，他們在生命最後階段的情緒困擾程度都高度一致，並且明顯高於300位對照組。換句話說，他們正經歷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徬徨、無力、憤怒、悲傷、絕望、自責。
- 高到破表的自殺風險：無論這16位逝者是因為人際關係、經濟壓力、生理或心理疾病而萌生死意，他們在生命最後階段的自殺風險程度也都高度一致。他們在打電話的當下大多尚未採取行動，但是展現出的死亡迫近感，已和「正在進行自殺行為（如燒炭、吞藥）」對照組一樣強烈。也就是說，他們無法再繼續承受痛苦並失去希望，強烈渴望透過結束生命來擺脫情緒折磨。
- 難以安撫的痛苦絕望：一般而言，求助熱線後，多數人的情緒困擾和自殺風險都能獲得一定程度的緩解；然而，在這16位逝者身上似乎看不到明顯成效。如同其中一位逝者所說：「如果有辦法怎麼樣處理就處理，沒辦法處理，我生不如死。」即便到了最後，他們仍在掙扎求生，但是那份痛苦和絕望已沉重到令人難以負荷，或許也已超過了熱線志工能夠承接的範圍。
上述的研究結果，沉重地印證了「心理痛苦理論（psychache
theory）」觀點。該理論認為，負向情緒導致心理痛苦；一旦這份痛苦超越了心智所能承受的極限，大腦運作便可能暫時失常，讓人陷入極度受限且僵化的思考狀態；這時若不幸認定希望已徹底斷絕，而死亡成了唯一出口，便可能為了逃避或終止心理痛苦而走向自殺。
深淵裡的渴望：回應親友的自殺想法
這份研究和相關論文皆一致指出，許多自殺者生前會向他人透露自己想死，而且說得越多，往往代表死意越強烈。既然我們已經知道，強烈心理痛苦是萌生死意的關鍵，那麼，聽懂並關心親友話語中透露的痛苦就顯得格外重要。建議可參考下圖的守門人「一問二應三轉介」，或是心理健康急救「傾、聽、給、鼓、勵」。透過「一問二應」或「傾、聽、給」，讓對方知道你擔心他、想幫助他；也可以詢問他在哪裡談話會比較自在，並以簡單清楚的語言關心他最近的心情和想法，尤其是情緒困擾和心理痛苦；同時讓他知道，很多人在生命最艱難的時刻，都曾萌生死意。一個小訣竅，就像我們會問身體哪裡不舒服一樣，你也可以關心地問他：「發生了什麼，讓你痛到想要結束生命？」這樣的回應，不僅是在滿足一個人被關心、被尊重、被理解的基本需求，也有助進一步釐清對方的狀況和需要。
資料來源：社團法人台灣自殺防治學會網站（上圖）、心理健康急救—傾聽給鼓勵FB（下圖）
這些生前最後的通話紀錄，沉重地記錄了「自殺的人並非都堅決想死」，他們往往處於自殺矛盾（suicidal
ambivalence）的狀態，也就是內心正經歷著求生和求死之間的衝突。因此，在「一問二應」、或「傾、聽、給」的過程中，當對方願意相信你，並向你坦露自己實際上有多麼痛苦絕望時，你可以回應他：「能夠說出這些真的很不容易。」這也意味，他內心深處或許仍保留著一絲希望，企盼生命能有轉圜。你可以試著這麼說：「你雖然覺得死亡像是唯一出口，但你好像也還在努力找一條活路，希望有人可以幫你，是嗎？」
值得警惕的是，當心理痛苦超越極限時，人的思考可能會變得極度狹隘又僵化。具體來說，你可能會發現對方非常悲觀絕望，甚至連你都被感染，而開始覺得自殺彷彿成為理性思考下的合理選擇。這時候請記住，你不須要獨自承擔一切。守門人的「三轉介」和心理健康急救的「鼓、勵」，都強調尋求專業協助的重要性，因為你的親友需要專業資源介入和支持。再分享一個小撇步，你可以這樣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很樂意陪你一起去看醫生。」你的關心和陪伴，有機會減輕他獨自面對磨難時的孤單感受。你也可以提供相關專業資源，例如台灣自殺防治學會、臺灣心理健康急救的官方網站，都提供了篩選過的專業資訊。當你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時，也可以向專業人士尋求諮詢與協助。
每一次的絕望訴說，都是生命在墜落之前，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透過這份研究的分析和建議，期望能為這張社會安全網編織得更緊密、更堅韌，讓每一顆深陷痛苦漩渦的心靈，都能在黑暗中看見另一絲微光；而你的溫柔和支持，或許就是那一道光。